1994年的夏天,知了叫得像要把自己给撕了。
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热气,还有交易所里,人身上那股子汗味、烟味、混着绝望和贪婪的味道。
我叫李为,二十八岁,上海人。
我死死盯着那片绿油油的电子屏,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申贝”、“二纺机”、“延中”,这些曾经让我心跳加速的名字,现在像一个个墓碑,把我活埋了。
完了。
脑子里就这两个字。
我把最后一点钱,连带着丈母娘给老婆林慧买金项链的钱,全都砸了进去。
我赌它会反弹。
它没有。
它一头扎进了深渊,顺便把我也拖了下去。
交易所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个大叔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我没哭也没骂。
我就是麻木。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的世界是彩色的,我的世界,是绿色的。
股票的绿。
从交易所到我们那个在老弄堂里的家,不过二十分钟的路,我走了一个多小时。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该怎么跟林慧说?
那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以为我能带她住上新公房,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女人。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林慧在厨房里忙活,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碎花围裙。
她听见动静,回头冲我笑。
“回来啦?快洗手,今天烧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的笑容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
她解下围裙,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为,你说话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有光,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我接下来说的话,会把那点光,彻底掐灭。
“没了。”
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全没了。”
林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吃饭吧,肉要冷了。”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说话。
红烧肉油光锃亮,很香,但我吃在嘴里,像在嚼蜡。
她给我夹了一块,我给她夹了一块。
我们像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慧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碗白粥,和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三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我的心,像是被那三个字烫了一下,猛地缩成一团。
“林慧……”
“我签好字了。”
她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房子是单位分的,留给你。存款我们本来也没多少,现在更没了。”
“家里的东西,我等会儿收拾一下,就搬回我妈那边去。”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点不舍,一点点犹豫。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就因为……就因为股票?”我哑着嗓子问。
她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我。
“不是因为股票,李为。”
“是因为你。”
“你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什么吗?你说,炒股是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结果呢?”
“你整天整夜地盯着那块破屏幕,家里的事你管过吗?我妈生病你去看过吗?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你眼里只有那些红的绿的数字,你早就没有我了。”
“我劝过你,让你收手,留点本钱好好过日子。你是怎么说的?”
她学着我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马上就要牛市了,这波赚了我们就换大房子!’”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这些话,我确实说过。
“我累了,李为。”
“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了。”
“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大房子,就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你给不了我。”
她说完,站起身,走进了房间。
我坐在那,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白粥已经凉了,像我此刻的心。
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出来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桌上还有两块钱,你……拿去买点吃的吧。”
门开了,又关上了。
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天。
从天亮,到天黑。
我没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开始翻箱倒柜,想找点酒喝。
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在一件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彩票。
皱巴巴的,好像是上个礼拜路过彩票亭,顺手买的。
两块钱一张,机选的。
当时卖彩票的大妈还冲我笑:“小伙子,买一张伐?说不定就中五百万了。”
五百万。
我当时也笑了。
我要是能中五含万,还炒什么股?
现在,这张彩票,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把它捏在手里,几乎要把它捏碎。
我的人生,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破产,离婚。
所有倒霉事,都在四十八小时内,精准地砸在了我头上。
我拿起那张离婚协议书,又看了看手里的彩票。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李为。
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我穿上外套,走出了门。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街角那个彩票亭还亮着灯。
我走过去,把那张皱巴巴的彩票递给老板。
“老板,帮忙对一下。”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他接过彩票,懒洋洋地在机器上扫了一下。
“嘀”的一声。
机器没反应。
“坏了?”我问。
老板拍了拍机器,“估计是,我手动给你对对。”
他拿起旁边的一张报纸,那是今天的中奖号码。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03……有。”
“17……也有。”
“22……哎哟,这个也有。”
我的心,开始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老板的眼睛越睁越大,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小……小兄弟……”
他声音都在抖。
“你……你这张……”
“中……中了……”
“中了一等奖!”
“五……五百万!”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炸了。
五百万。
在1994年,五百万是什么概念?
我住的这套老破小,市价也就三四万。
也就是说,这笔钱,可以买一百多套这样的房子。
我……我成了百万富翁?
在我破产、离婚的第二天?
我看着老板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突然很想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荒诞到极致,悲凉到极致的笑。
老天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玩我,特别有意思?
我从彩票亭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我没有回家。
我沿着苏州河,漫无目的地走。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昨天,我还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失败者。
今天,我就成了手握巨款的暴发户。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林慧说的那句话。
“我累了,李为。”
“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大房子,就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我以前总觉得,有钱了,就有了一切。
有了钱,就能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好的化妆品,就能带她去高级餐厅,就能让她在小姐妹面前有面子。
我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现在我有了钱,一笔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可我把她弄丢了。
我把我们的家,弄丢了。
我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我好像又看到了林慧的脸。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
住在十几平米的亭子间里,夏天热得像蒸笼。
但我们很快乐。
我会用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一条她看了很久的连衣裙。
她会跑遍大半个上海,给我买一本我想要的绝版书。
我们的幸福,跟钱没多大关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就是我踏进交易所的那一天吧。
我被那些一夜暴富的神话冲昏了头,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传奇。
我开始变得急功近利,变得偏执,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
我赢钱的时候,带她去吃大餐,她脸上的笑容却很勉强。
我输钱的时候,回家就拉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系在了那根K线上。
却忘了回头看看,身边那个默默陪着我的人。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扔进河里。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BP机,按下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是林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喂?”
“是我。”
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呼吸声。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冷淡。
“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李为。字你不是也签了吗?”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就见一面,最后一面。有些东西,我想当面给你。”
她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南京路的和平饭店门口吧。”
“好。”
五百万。
或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一个赎罪的机会。
第二天,我特地去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衣服。
那是我结婚时穿的西装。
有点紧了。
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和平饭店门口。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洋人和有钱人,我感觉自己像个异类。
十点整,林慧准时出现了。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穿成这样。
“你……”
“我们进去坐坐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和平饭店的咖啡厅,很气派。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轻声细语。
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这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喝点什么?”我问。
“一杯白水就好。”
我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
最便宜的那种。
我们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对不起。”
林慧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不是个好丈夫。”
“我被钱迷了心窍,忽略了你,也伤害了你。”
林慧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彩票,和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终于抬起头。
“这张彩票,中了一等奖,五百万。”
我说得很平静。
林慧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税后,四百万。我已经去领了奖,钱都在这张卡里。”
“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慧死死地盯着那张卡,像是在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离婚了,李为。”
“我知道。”
“这笔钱,跟你没关系。”
“不。”我摇摇头,“有关系。”
“我炒股亏掉的钱里,有我们所有的积蓄,还有你爸妈给你的钱,甚至还有你准备给你妈看病的钱。”
“那些钱,是我弄丢的。现在,我得还给你。”
“这四百万,你拿着。你想买大房子也好,想存起来也好,都随你。”
“这是我欠你的。”
林慧的嘴唇在颤抖。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以为,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你以为,给了我钱,我们之间那些伤害,那些失望,就都能一笔勾销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要你的钱!”
她猛地把银行卡推了回来。
“李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钱!”
咖啡厅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看着她。
“我明白。”
“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但是林慧,这笔钱,你必须收下。”
“这不只是为了弥补,也是为了让你以后,能过得好一点,能有底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再看人脸色。”
“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说完,站起身。
“卡我放这了。你好好的。”
我转身要走。
“李为!”
她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没有这五百万,你还会来找我,说这些话吗?”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中奖,我此刻,应该正躲在那个黑暗的屋子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大概率没有勇气来见她,更没有勇气说出那句“对不起”。
是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给了我站在这里的底气。
给了我一个看似高尚的,赎罪的机会。
何其讽刺。
“我不知道。”
我说了实话。
“但是,我很庆幸,我中了奖。”
“因为它让我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但我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上海这个地方,承载了我太多的成功和失败,荣耀和耻辱。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火车是绿皮车,又慢又挤。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泡面味,脚臭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城市,田野,村庄。
一切都离我远去。
我身上,只留了几千块钱现金。
那四百万,我留给了林慧。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用。
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不想再被钱绑架了。
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安稳的收入,过一种踏实的生活。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一天一夜。
我到了深圳。
1994年的深圳,是一个巨大的工地。
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是轰鸣的机器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搞钱”的味道。
无数像我一样,一无所有,却怀揣梦想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城中村住下,一个月租金一百块。
然后开始找工作。
我当过搬运工,在码头扛麻袋,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我当过服务员,在饭店里端盘子,被客人呼来喝去。
我也去过电子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几千上万次。
很苦,很累。
但我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我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这种感觉,比看着股票账户上数字的涨跌,要真实一万倍。
有一天,我在工地上干活,休息的时候,工头老王递给我一根烟。
“小李,看你文质彬彬的,不像干我们这行的啊。”
我笑了笑,“人不可貌相嘛。”
老王抽了口烟,说:“我看你每天休息的时候都拿个本子写写画画,在干嘛呢?”
“随便写写。”
其实,我在记录。
记录我在深圳的所见所闻。
记录那些和我一样,在底层挣扎的普通人的故事。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梦想和无奈。
我觉得,这些东西,比K线图要有意思多了。
老王弹了弹烟灰,“我认识一个在报社当编辑的朋友,他们最近在搞一个征文,叫《我在深圳的日子》,你要不要试试?”
我的心,突然动了一下。
写作,是我大学时的梦想。
后来,为了赚钱,我把这个梦想,丢在了角落里,落满了灰。
“我……我行吗?”
“试试呗,又不要钱。”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第一次没有倒头就睡。
我找出那个写满了字的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整理我的文字。
我把我炒股失败,来到深圳,在底层打拼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我没有美化,也没有卖惨。
我只是真实地记录。
写到最后,我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曾经以为,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直到我失去了一切,才发现,当一个人脚踏实地,靠自己双手创造价值时,那种内心的富足,是再多金钱也换不来的。”
我把稿子投了出去,就没再想这件事。
生活还要继续。
我依然每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
大概半个月后的一天,老王拿着一张报纸,兴冲冲地跑来找我。
“小李!小李!你快看!你的文章!上报了!”
我接过报纸,手都在抖。
在报纸的副刊版,我看到了我的名字,和我的文章。
铅字印刷出来的,带着油墨的香味。
文章的结尾,还有一个编辑的按语:
“这是一个凤凰涅槃的故事。作者用朴实的文字,讲述了从云端跌落谷底,又从谷底重新攀爬的经历。在这个充满浮躁和诱惑的时代,这种脚踏实地的精神,尤为可贵。”
最让我意外的是,报社还给我寄来了一笔稿费。
三百块。
不多,但比我搬一个月砖挣得还多。
我拿着那三百块钱,请工地的工友们搓了一顿。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喜悦。
我好像,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就坚持写作。
我把我身边的工友,饭店的服务员,工厂的打工妹,都写进了我的故事里。
我的文章,陆续在不同的报纸杂志上发表。
稿费也从几百,慢慢变成了一千,两千。
一年后,我辞掉了工地的工作,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
生活虽然依旧清贫,但我内心,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
我甚至开始着手写一部长篇小说,就叫《股海浮沉》。
写的是我自己的故事,也是那个时代,无数被欲望裹挟的普通人的故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1996年。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上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李为吗?”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是……林慧。”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两年了。
整整两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你……你好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挺好的。”
长长的沉默。
“我……我看到你写的书了。”她突然说。
“书?”我愣住了。
“《股海浮沉》,前几天刚出版的,对吗?”
我更惊讶了。
我的书,确实刚出版。
是一家南方的出版社帮我出的,印数很少,根本没指望能卖到上海去。
“你怎么会……”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连载,后来就一直在关注。”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都在关注我。
“你……那笔钱……”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动。”
“一分都没动。”
“你给我的第二天,我就把它存了定期。我想,这是你的钱,如果你哪天需要,我再还给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用我自己的工资,给我妈付了手术费,她现在恢复得很好。”
“我还报了一个夜校,在学会计,下个月就能拿到证了。”
“李为,这两年,我想了很多。”
“当初和你离婚,我不后悔。那时候的你,确实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但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我为你高兴。”
“你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我握着话筒,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下个礼拜,要来深圳出差。”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能见一面吗?”
“有!”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有时间!随时都有!”
我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一周后,我在深圳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到了林慧。
她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但她的脸上,有了两年前我没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隔了两个世纪。
我带她去了我住的地方。
那个城中村里,狭窄,潮湿,甚至有些破败的出租屋。
她没有丝毫嫌弃。
她看着我满屋子的书,和一沓沓的稿纸,眼睛里闪着光。
“这里,比我们以前那个家,要温暖多了。”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这两年的颠沛流リ,聊她这两年的努力和成长。
我们都没有提那四百万,也没有提复婚的事。
我们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分享着彼此的人生。
临走前,她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的钱,现在,还给你。”
我没有接。
“林慧,这钱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当年,我输掉的,是‘我们’的家。现在,我想用它,把‘我们’的家,重新赢回来。”
“不是靠投机,不是靠运气。”
“而是靠我们两个人,一起,踏踏实实地,去经营。”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林慧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复婚了。
我们用那笔钱,在深圳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安了家。
我继续写我的小说,林慧成了一名出色的会计师。
我们的生活,平淡,却很幸福。
有时候,我还会路过证券交易所。
看着里面那些或狂喜,或绝望的股民,我总会想起1994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我输掉了一切,又赢得了一切的夏天。
我输掉的是金钱,是虚荣,是那个被欲望吞噬的自己。
我赢得的,是一个教训,一次重生,和一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那张中了五百万的彩票,我一直留着。
它时刻提醒我:
人生最大的财富,不是你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而是那个在你一无所有时,依然愿意陪在你身边的人。
和那个脚踏实地,永远不放弃希望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