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单薄的年轻女记者身上。
股民为何群情激愤直指一篇并无过多着墨的新闻？为何担心公司退市势要保康得新周全？是谁在背后为公司实控人钟玉”造势”称其为伟人？从暴雷到公司停牌的数月中，股民为何不清仓？
诸多疑团围绕之下，对A股而言，康得新一案是具有厘清意义的里程碑事件。挖掘真相是记者的本能反应，该事件背后折射出的投资者心态亦有一定学术价值。
毫不知情坚持价值投资的中小投资者、康得新暴雷后试图抄底大赚一笔的“赌徒”式股民、监管层、上市公司本身、大股东钟玉一行、北京银行、中介机构……站在不同角度会得到不尽相同的态度和观点。
什么才是康得新事件的真相？该保护谁，又该惩罚谁？“投资不谨慎”的股民是否活该？谁能回答“喊冤”的散户？又应该由谁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那么答案又有什么用呢？
1
记者口述
时代的一粒尘，落在我头上就是一座山
我是华夏时报证券新闻部记者贾谨嫣。在记者这个行业干了多年，第一次意识到，网络暴力的一滩口水，砸到一个人身上，有这么难以承受。
的股民，因为看到我的一篇稿子，有些事儿想和我沟通一下。
我意识到，他是看了前一天发布的，由我主笔并与另一记者共同完成的《国务院一月内三次表态或有深意：对A股造假“零容忍”背后是什么？康得新案尚未出最终结论》。
至此，一切还都正常。在记者的日常中，被陌生人加好友、读者致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但大约半个小时候之后，又一个陌生号打了进来，噩梦由此开始了。
后另一个陌生号传来的短信，让我知道，这段50多秒的通话被对方录了音，发在了一个康得新股民群里。
领导们开了个会，考虑到我的人身安全可能受到威胁，建议我尽快整理个材料，交给报社，以报社的名义报警。
这期间，辱骂、威胁的短信，仍然没有停下来，渐渐地也对我的情绪产生了影响。
5月6日的晚上，我躺在床上，几乎没合眼，情绪极度焦虑。不断翻出这篇令我陷入漩涡的稿件，反复看，循环往复地纠结着几个问题，稿件真的有问题吗？是我的报道扭曲了真相吗？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夜里，恐吓、辱骂的短信还是没停。有一刻，我真得感觉，人生扛不下去了。
5月7日清晨，人已是精疲力竭……因为需要整理报案资料，短信还得一条条看……
当天晚上，有同行把我的遭遇写成了报道。5月8日，有好心的股民发来短信告诉我，攻击我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康得新股民，怀疑是康得新事件中的某一派利益方有组织地煽动情绪，扭曲事实，冒充股民侮辱、威胁我。
另有自称持仓约4000万元的康得新股民联系我说，他因针对康得新相关方的公开言论，受到与我类似的威胁与攻击，最终选择了报警，还闹上了法庭。
他给我发了当地公安局出示的案（事）接报回执、当地人民法院受理案件通知书以及民事诉讼状等。据他爆料，有康得新事件的相关利益方以每年200万元的费用与北京一家咨询公司签了合同，合约内容是为相关利益方“洗脱罪名”造势。
康得新涉嫌巨额财务造假案，自2019年7月证监会下发《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之后，目前还没有最终调查结论，康得新股票也一直停牌至今。
无论攻击我的人，是不是都是“水军”。有些被“套住”的康得新股民，最大的愿望，可能并不是在意造假者是否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更在意自己能否挽回投资损失。一位股民在短信上说，不希望康得新退市，他觉得退市了就真得血本无归了，根本拿不到赔偿。
2
股民势要“共存亡”？
不！他们更想要赔偿
从首日掌握的信息来看，多位股民选择复制粘贴大段辱骂性文字给我发信息，似乎是存在煽动股民情绪的人。亦有部分股民试图劝说我，康得新这家企业的价值以及钟玉作为企业家的伟大。
疑惑随之而来，从白马股到ST股，为何股民势要将自己与康得新绑在一起共存亡，调查结论出来后股民索赔不也是很好的选择吗？钟玉是否真的无辜？为钟玉奋死鸣不平的这帮人到底是谁？随着疑问的增多，我决定整理好情绪，作为一名记者，我需要从专业角度面对这件事。
5月7日清晨约6点始，攻击威胁的短信逐步减少，更多的是股民发信息给我希望我报持续介入此案，在他们口中，康得新一事实乃冤案，大股东违法行为不应连累无辜的中小投资者。根据股民告知我的信息，已有两位康得新股民因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自杀，从联系我的股民所发信息亦可见，许多人已临近崩溃。
5月7日晚间，同行将我的遭遇报道出来。随后我于8日接到大量致歉短信。一些股民称，攻击我的不是真正的康得新股民，煽动情绪及侮辱威胁的“股民”系钟玉水军。
在与部分股民聊天后我对事件全貌有了相对深入的了解。在我看来，是不排除有“水军”造势打击对钟玉不利言论的行为的，煽动一部分股民情绪为之所用；另外一部分股民认为监管层在此事上有不公正之处，特别是7月5日出具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有不当或不被理解之处，希望得到更多表态；另有部分股民认为，康得新虚增利润是事实，大股东违法行为应当严惩，在法律框架之内公司退市亦合理，但数万康得新中小投资者被蒙在鼓里多年毫不知情，一纸事先告知书判得公司停牌至今，股票再无流动性，散户冤极了。
针对前述态度，有股民认为，尊重法律相关条款，该罚要罚，该惩则惩，中小投资者利益需要得到合法保护。这或许不再单单是一桩大股东违法、上市公司违法、中小投资者愚昧贪婪不肯赔钱清仓的案例。法律不外乎人情，在数百名散户向着我一遍遍喊冤之际，我想他们更希望得到稳妥的解决方案。
稳妥的解决方案不代表康得新违法后依旧可以在A股继续存活，当最终调查结果出炉，确定其重大违法行为并应当退市后，应及时强制其退市，以保障A股健康运行。
或许，稳妥的解决方案是，在确定康得新及其大股东违法行为后，如何合理又合法的保护无辜的中小投资者利益。说通俗点就是，当监管层定调后，散户该如何索赔，又如何真的能索赔到真金白银？
3
康得新或成A股退市大考
A股价值投资者如何索赔到真金白银？
8日
同时，在被问及为何不希望康得新退市后，股民坦言：退市就真的血本无归了，根本拿不到赔偿，而中小投资者从头至尾毫不知情，眼见好好的公司就这么退市，岂不太冤？
事实上，矛盾正是在此。对于A股而言，有进有出才是健康的秩序，随着注册制的普及，大量公司上市，自然要有发展不当的公司离开市场。
另一方面，在案件较复杂的康得新事件上，若大股东违法，上市公司亦违法，中小投资者毫不知情违法行为的情况下选择重仓，公司退市后其手中股票不再具有流动价值，喊冤也是人之常情。
监管层怎么办？只能睁一只眼睛再闭一只，“罚酒三杯”的背后也有对中小投资者的怜爱之情，不是吗？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监管层的一位领导在闲聊的时候透露的。7日晚间，一位南方的老总与监管层领导聊至退市一事时，该领导反问称，退市有什么用？
是啊，退市除了让13.5万中小投资者血本无归外，对A股而言，只是少了一家企业而已，肃清市场环境根本不在此刻一朝一夕，不如立足当下，保护当下可以保护之人。
或许，正是这样的逻辑，在过去三十年中，我们一再包容作假违法的上市公司，从“斩立决零容忍”到“罚酒三杯”草草了事，才会越发层出不穷耸人惊闻的造假行为。
A股“三十而立”，迫切需要壮士断腕的决心，割掉腐肉再生新枝，方能成熟。仅仅维护当前的体面与稳定，或许意义并不大。我想这才是副总理刘鹤所提的“零容忍”。
回头再看，这的确是一件极其复杂又具有里程碑的事件。谁在作恶？应受处罚的是谁？上市公司是否纯洁无辜又是否应当退市？13.5万股民是否无辜？一旦公司退市，13.5万股民得到赔偿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当提高上市公司质量与投资者保护两大任务发生碰撞时，是否可以有最优解？
4
股民为何不清仓？
康得新事件回头看：拿什么拯救你，我的价值投资
复盘康得新事件的时间线：2019年1月，康得新收到证监会调查通知书，内容是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4月29日康得新发布年报，独立董事在年报上称公司存在北京银行的122亿元现金可疑，无法执行支付操作，银行工作人员曾口头回复余额为零，彼时外界都在说康得新百亿存款不翼而飞，涉嫌造假。
2019年7月，证监会发出《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称康得新银行账户余额无法执行支付操作，是因为大股东康德集团和银行签署了协议，对集团子公司账户采取存入即向集团账户归集采取监管措施。
一个必须要正视的问题是，2019年4月末康得新暴雷，直至7月5日停牌，数月时间里股民为何不选择清仓？一仓位40万人民币的股民称“全仓被套如何清仓？”另外一位80多万仓位的股民认为，7月5日前系大股东占用资金，按照此罪名公司根本无退市风险故而选择继续持有股票。
股票不再具有流动性，相当于此前数万元的投资打了水漂，这里面有几年前就选择重仓康得新的价值投资者，亦有在19年股票下跌之际“抄底”等待公司重组并购的股民。而一纸处罚告知书，让13.5万股民慌了神。多方背书的白马股怎么能退市？股民没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多方主流声音认为，若虚增利润119亿元属实，康得新极大可能将面临退市。多位股民最疑惑的地方是，康得新从最初的资金占用典型，如何一夜之间被监管层认定其为虚增利润且数额特别巨大面临退市风险？
截至目前，关于康得新一案的最终调查结论仍未出，唯一有迹可循的是2019年7月5日证监会出具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我此前的文章亦是遵其而言。
但就目前来看，康得新的部分股民对该事先告知书有诸多不解之处，据我所知，一些股民已多次去函监管部门希望得到解答。他们或许希望调查结果可以出来的快一些，早一些去索赔也好过现如今手中的一纸废票；或许也有人希望公司脱离退市阴影，一些无辜的中小投资者能够得到政府的救助。
5
谁才是真正的施暴者？
炒股多年终于遇见鬼，还有多少“康得新”？
在向我诉冤的股民中，多以“央视背书康得新”“高层带钟玉出过国”等为投资理由。因为公司彼时的基本面，加之类似前述这些理由，所以他们选择重仓。
他们一遍遍向我发问，这样的公司怎么就变成一个骗子了？谁能回答一下？
昔日白马股一夜之间黑天鹅，炒股多年终于遇见鬼，必然有人不信这个邪。那么谁来背这口锅？其实，当调查结果尘埃落定后，股民可民事诉讼保荐券商、会计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追偿。
事实上，站在投资者角度看这件事，除了骂他们一句“投资不谨慎”还能说什么？抛开公司暴雷后仍加仓的部分股民，那些在前几年便重仓的股民的确心中含了口冤气。
于我而言，在诸多辱骂威胁与多位股民渴求更多媒体关注的冰火两重天中，有些许的自责。毕竟如果早些意识到市场内部还有这样一群需要关注的群体，我会更早更快的出发，或许能够来得及挽救那两个想不开的生命。
在我被不理智股民谩骂攻击时，有人称这是哥德斯尔摩综合症，那些为钟玉辩称的人无异于在替施暴者说话。但是他们同样也很可怜，他们需要社会的帮助。
从长期来看，这件事情的施暴者绝对不单纯是康得新，也单纯不是这些股民，我是这场网络暴力的受害者，而从头至尾被蒙在鼓里的股民也是康得新事件的受害者。
谁才是真正的施暴者？我想，是过去A股30年对造假行为的多容忍。只有我们现在真正做到“零容忍”，对一切造假行为坚定的说“不”，才会保护好未来数以亿计的股民。记者写稿受到攻击我绝对不是第一个，但我希望我可以有幸成为最后一个。
在诸多谩骂中，我收到环境努力。而我和我所在的团队，亦当守好新闻人的职责，持续关注此案。
附部分短信截图
版权信息来源：华夏调查
《一号时务局》，直面传媒旗下财经新媒体
扫一扫，关注《1号时务局》
投稿给“一号时务局”平台
可致信：z
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
提供500元—1000元稿酬
